郭彥仁/大家出版
長輩口中的山,因為有了溫度,眼前這片迷霧森林被賦予「家」的意義。將近10年的時間,我一次次走入拉庫拉庫溪流域,聽著山與溪谷的故事,觀察著大哥如何走路、如何生活、如何用布農族的視角觀察森林。我在布農文化的熏陶中。逐漸脫去登頂的渴望,轉而對未知的森林展開探索。
我發現自己的身體正逐步渴望成為真正的人,我在入山前會進行祭告,每次接到酒杯會點出三滴米酒跟靈分享,知道如何辨識山裡種種跡象。
-〈序〉
第一章中,作者提及第一次和山的連結是在面臨升學壓力的國中時期,那時圖書館上一整排日治時期博物學家的傳記,強烈吸引著他:
我看著鹿野忠雄在攀登玉山東峰前寫下「抵達新高駐在所後,我的眼睛和我的心,立刻被東峰的崢嶸英姿深深吸住……人總會改變,但有唯有山是永恆不變」,不禁開始想像山的「崢嶸英姿」會是何等的樣貌?
為什麼才高中生年紀,鹿野忠雄就敢一個人上山?
真的會像原始人一般吃生肉?
番人真的很兇嗎,語言不通的狀況下,怎麼溝通?
高山起霧下雨的夜晚。肩並肩靠在一起睡覺不冷?
因為行程延誤沒食物只能忍耐飢餓,這樣難道不怕餓死?
……
當時我年僅13歲,邊讀著書中超出生活經驗、生動寫實的情節,邊感到不可置信,忍不住一頁一頁翻下去,細細品嚐一段又一段驚險萬分的山旅踏查。
而為何喜歡山,作者提到一個他崇拜的博物學家 喬治·夏勒,在其自傳《與獸同在:一位博物學家的野外考察手記》的自序:
「有人說,博物學家退休後,就會撰寫序言、發表回憶……我並不是為了追溯往昔而出版這部文選,我的興趣在未來……寫下這篇前言的草稿時,我正在阿富汗北部的群山之間做馬可波羅盤羊調查。」
讀到這段,個人也為這位學者感到由衷敬佩!
多年後作者有幸遇到本人,他詢問如何才能日復一日待在山裡做研究,他如是說:
Follow your heart.Just do it! There isn’t anything that will be a problem.
-〈第一章 縱身入熊林〉
第二章起始有段以音樂的慢板行板,來形容行走的節奏,和近來自己行走於大坑山徑中,頗有共鳴。
為了讓自己更能融入這條山徑的共鳴之中,我的身體適應了一種步行節奏。這樣的步行速度,不會因疲勞而令大腦過度專注在走路上,因此可以從容觀察。
不只是有意識的控制身體的節奏,同時也仔細觀察步道的地勢與環境,不過度踩踏,也讓身體採取最舒服的方式通過。久而久之,我發現這是人與環境的互相回饋,不讓自己不至於過度疲勞,也降低對環境的衝擊。
……
我在古道上翻閱森林的物候轉換、地形與野生動物。也翻閱自己內心的聲音。
走進大分的過程,如同在撥開意識的洋蔥。
……
步行是接觸深層自我意識最簡單的管道。《心向群山》的作者羅伯特。麥克法倫在書中提到「我的腳跟到腳趾的量測空間是29.7公分或11.7英寸,這是行進的單位,也是思想的單位」。把步行當作思考單位,比喻精彩絕倫,又不流於矯情。
-〈第二章 行板八通關〉
之前爬山的山友,常有個進山前的儀式,看到這章才明暸其背後的意涵。
布農族相信萬物有靈,接到第一杯酒時,會用食指從酒杯內點出一滴酒,然後朝天空彈去,連續重複三次,代表以酒敬天、敬地與敬靈。簡單的動作,充分反應山裡的人對於萬物的尊敬。
-〈第四章 kaviaz與牠的好朋友們〉
他憑著長年在山林狩獵的經驗,累積森林的節氣變化觀察,進而將蛛絲馬跡連成生態網絡,不只從大樹開花去推演動物出沒的關係,更善於追蹤大型動物的獸徑,找到巧妙通過崩塌地形的安全路線。只不過,他是用布農族的詞彙與思維解釋。
-〈第五章 等待托馬斯〉
個人最為喜愛〈第七章 阿公的獵寮〉看布農人以生活經驗與觀察,給予每個地方、動物、甚人們各個獨特的稱呼,其命名帶著濃濃的情感。
我逐漸明白賦予地名是人跟土地最真切的互動經驗。慢慢的。我才明白在布農族的山裡,每條稜線、每道溪谷,都有人的溫度,每個角落都藏著故事。
-〈第七章 阿公的獵寮〉
而在走進山中的過程中,整個身心靈的感受變化,作者亦有其獨到而深入的剖析。
所有經歷等待的人都知道時間是必須打破的觀念,時間感是你人類從文明社會帶到山上之後必須第一個拋棄的東西,特別當再次看著手錶才驚覺吃過了5分鐘。
……
長時間待在山中等待動物會逐步脫離時間的束縛,放下哪些生活之中必須存在的固定行程、時刻表。諷刺的是,想要拋棄時間,還真需要經歷過一些時間。
……
隨著天數不斷拉長,越來越深入自然,我開始感受到身體進入清晰的狀態,感受到身體肌肉絕佳的張力,思緒清晰且感官犀利,隨時看到動物出現的瞬間。
-〈第八章 山谷的等待〉
我始終認為登山最終會學到溫柔處事,不必刻意趕路,別讓自己陷入過度緊繃、滿身是汗,避免過於急躁,放開內心的糾結,坦然遊蕩於森林之間。放開自己,對山的感情反映在行走山徑的每一步伐之中,踏出穩健的步伐,讓腳尖先感受到森林的質地,既能避免跌倒滑落。也能減少對山徑的過渡踩踏,及對樹根的壓迫。我在行走的過程中,不停思考如何和自己的身體溝通,也跟山溝通。
-〈第九章 溫柔流動的營火〉
而最後一章中及其前面的敘述,作者提及我們的學習習慣來自於詢問:為什麼?怎麼做?而布農人的學習來自親身實作體驗。這是個很有趣的觀點,個人以為這無謂好壞,只是不同的民族習性差異。
透過入山儀式,彷彿讓自己接軌山上的頻率,內心才真正有入山的感覺。許多登山客因為趕時間,一到登山口就背上行囊出發,我們則經由入山儀式沉澱心情,同時在內心告訴自己上了山就不要再煩惱山下事務,只需活在當,下專心走路。
入山前的祭拜是對於遺留山中的祖先和祖居地,所投射與山獨特的親密互動,我想也是布農族對於靈的身體詮釋,無法用言語來解釋。
……
我習慣從課堂的發問獲得標準答案,但是部落文化與技藝的傳承是透過觀察、模仿、勞動,因此很多時候用「問」是得不到答案的,必須實際勞動或參與部落生活。才能漸漸領悟。
-〈第十章 森林密語〉
題外話,詹宏志和詹偉雄的推薦序寫的十分精彩,旁徵博引,看完本書再回頭讀序,正如郝明義所說,閱讀是一個接著一個的線頭,帶領你進入更深更廣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