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麗群/聯合文學
看完《感覺有點奢侈的事》,特地再去找她的散文集來看。
絮絮叨叨寫了一些日常瑣碎的小事,卻總是在最後一句留下回味無窮的省思。
〈自己煮湯〉看似在說一個人料理的閒事:去哪兒買,怎麼料理,何時何人又有怎樣的評價……,但最後提及一日清理冰箱,找出一盒不明凝凍,那是好一陣子前的雞湯,而被遺忘的事物往往就敗壞掉了……。
「你真無法想像它曾經是淡金色的,清澈,熱烈,可喜,並且那般芳香。」
這又何嘗不是青春或愛情最後的結果嗎?
我們是一群接收果實的孩子,也看過革命成功後的諷剌,小日子很快很匆促,現在大多忙於升遷創業結婚生子,表面看是冷淡虛無,骨子裡是好傻好天真,當懷裡果實要腐了爛了被大手取走了,才慌了,也晚了。
要多少失望才殺得掉我這樣一個軍公教家庭懶惰都會死中產的如此一點點猶豫呢?
---〈如果我們運氣好〉
但若作那個老梗到咬不動的空想問答:「如果讓你回到十六歲」,我不答應。這不是豁達,豁達很無聊;也並非全沒後悔,畢竟破碎浪費過太多珍貴的珠玉一樣的時光。但一路苟安到今日並開始對人間事物略有懵懂,豈是容易又可以隨便重來的事。
所以也懶得為三十幾歲辯護,非要去講它怎麼怎麼美怎麼怎麼好。事實上使勁說服別人「我這樣很好」通常都代表當事人不怎麼好。走到這一日,它就是可能性愈來愈微渺;慢慢知道來不及的感覺是一種不時突襲的埋伏滿路的慌;但誰活著不是每時每刻地若有所得又若有所失。
---〈然後就三十幾了〉
人生在世,不宜老轉頭望,貪看背後的結果,通常是前面再摔一跤。
固然,誰不摔跤?那又有什麼大不了。只是拍拍身,站起來,茫然張望左右,知道不離不棄到底的惟有自己,局外人就算有心也肯定無力。
---〈Lost Love〉
很多事大概是不能逃一世,但人難免需要躲一時。
---〈計程生活〉
但我真正提防的並非金錢時間精神的折磨,而是心有罣礙,尾大不掉:念茲在茲的逸品;限定發售的苦悶;系列齊的魔障。一個癡,一個癮,一個癖,再美麗再入魂再有情,到底都有層揭不破也無方對治的病字殼子,而活著原已經纏祟多憂。
---〈幼稚辦公桌〉
大破大立都容易,維持最難;人尋生覓死都容易,賴活最難。
---〈台十一線的好日子〉